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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说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1

祖父过八十岁寿辰的时候,舒簌送给他一个八音盒。

彼时,她眯起眼睛,模样如同少女般狡黠:“祖父,我这八音盒可不白送。”

祖父笑着点了点舒簌的额头,颇有些无奈的样子:“你啊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舒簌吐了吐舌头,笑着说:“祖父最懂我了,既然收下了我的八音盒,那么……”舒簌拉长了尾音,“那么我要听完整个故事。”

舒簌一贯爱写些东西,偶然间看见祖父书本里夹着老旧照片,突然对祖父和祖母的爱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缠着祖父要他说起往事,祖父向来疼爱她,只要多软磨硬泡一会儿,祖父总会答应。

果不其然,宴席一散场,祖父由舒簌搀扶着起身,笑着道:“既然想听故事,那就陪祖父散散步、消消食吧。”

舒簌只有在这时才会显得乖巧,她稳稳扶住祖父,祖父道起从前时,她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不对不对,要从头说,时隔这么久,我都要快要记不清你和祖母是怎么认识的了。”

祖父果然压下话头,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舒簌,她又露出招牌式的无辜表情,说:“我记性不好,你向来知道的,快别为难我了,就重新说嘛。”

祖父哼笑一声,妥协一般再次说起那个故事,缓缓地说到他们初遇的时刻。

祖父名叫陆知书,舒簌的祖母叫作舒舒,是六十年代香港富商舒和的女儿。

那年,舒舒办18岁成人礼时,她的朋友特意为她请来了据说很有灵气的摄影师过来,说是要替她拍一套照片留念。

出于家庭教育的缘故,在舒舒成年以前,从未和任何男性朋友一同外出过。

或许也因为压抑了太久,所以在陆知书问她想要拍什么样风格的照片时,舒舒随意脱去披在肩上的羊绒外套,抿着嘴角露出笑容:“帮我拍一套私房照,好吗?”

听到这里,舒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偷眼看见有些不悦的祖父,小心翼翼地评价道:“我的意思是……祖母很可爱。”

祖父这才缓下神色,继续说起从前。

其实拍摄并不顺利,四处漂泊的摄影人从未拍过少女的私房照,倒是舒舒,十分放得开。

她躺在床上,红色的丝绒衬得她肤色如雪般洁白。舒舒闭着眼睛等陆知书拍自己,但等了许久也未听见摄像机特有的咔嚓声,她抬起眼,却见陆知书抖着双手,怎么也按不下那个快门。

舒舒侧过身看向陆知书,眸中满是疑惑:“怎么了?”

陆知书的手终于不再抖了,快门在这不合时宜的时间被按了下来。

那张照片,就是舒簌看见的那张。

扎着低马尾的少女坐在床边,微微探身看向镜头,看起来很灵动。

2

祖父同我说,他就是在那一刻对祖母心动的。

只不过他清楚地知道祖母是富商的女儿,和他是两个世界里的人,等拍完那组照片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了。

故事写到这里,舒簌停住了笔,今夜的故事,她今天只听到那里。

她合上笔盖,拉开座椅朝着床边走,时值深夜,她很快陷入了梦境。

舒簌极少做梦,却在今晚梦见了祖母。

梦里,祖母舒舒烫着彼时流行的卷发,踩着缀着珍珠的高跟鞋在陆知书租住的房子里踱步。

在面对舒舒的时候,陆知书有些不自然。

他低着头将牛皮的纸袋递给舒舒,耳尖有些红:“舒小姐,这是前天拍的照片。”

舒舒并不急着去接,反而开始打量起书房,很快,她看见了一份书桌台上工工整整摆着的时报。

左上角的“豆腐块”被特意圈出,一些段落也被红笔标注了出来,这段文字的作者在署名处只写了“佚名”,她有些讶异:“你也喜欢这位作者?”

陆知书点点头:“文辞犀利,点评到位,我很喜欢。”

舒舒笑着颔首,目光里藏了些揶揄的意味:“原来是这样啊……”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听起来有些缠绵,反倒是让陆知书脸更红了。

看他强装镇定的样子,舒舒慢慢收敛笑容,试探性地问道:“若我说……我是‘佚名’呢?”

下一刻,陆知书猛地抬起头,眼里是将要溢出的恐慌。

梦境也在此时戛然而止,舒簌揉着脑袋坐起身,她隐约记得自己是做了梦,但无论她如何去想,都记不起刚才梦里的丝毫。

舒簌叹了口气,起床跑到后花园,放慢脚步走到祖父身边,祖父摘下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笑着问:“昨天的故事说到哪儿了?”

舒簌翻开本子,手指挪到了昨晚写的段落那里,道:“说到你给祖母拍照那里了。”

祖父放下报纸,躺进了摇椅里,接着那一段开始往下说故事。

舒簌静静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身旁的祖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仍在说:“她凑过来,问我……”

“若我说……我是‘佚名’呢?”舒簌接上了那句话。

祖父一愣,不甚清明的双眼闪出一丝光芒来:“你……”

舒簌对上祖父的视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怎么会梦见祖母的过去呢?”

他慢慢说道:“或许因为我曾说过这段往事。”

见舒簌安心,他重新躺回摇椅里,闭上眼,回忆起故事,遮住眼底的失望,道:“那时我木讷,并不懂你祖母说出这番话的心意。”

3

祖父的故事又开始了。

在舒舒大胆地说出“若我说……我是‘佚名’呢?”后,陆知书只委婉地劝告舒舒不要再同他人说起这件事。

这样的乱世里,乱说话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虽没经历过,却耳闻过不少。

但舒舒不仅没领情,还一把夺过他手里装着照片的牛皮袋子,气冲冲地离开了。

陆知书并不知晓她在生气什么,只觉得他和舒舒恐怕再无可能了。

不想转机来的这样快,舒舒发表在时报上的言论激怒了一些人,那些人扬言要抓住屡屡出言不逊的“佚名”。

事情愈演愈烈,陆知书不知道舒舒那里是怎样的,只知道他再也受不住这种煎熬了。

他主动跑到警局,坦白自己就是“佚名”,警局的人办事很迅速,他们很快就找出陆知书是“佚名”的“证据。”

陆知书锒铛入狱,狱警们得了上头的指示,对他并不客气,只是陆知书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看见舒舒。

因为眼睛被打肿了,他并不能看得清舒舒的表情,只听见她咬了咬牙,恨恨说道:“真是愚蠢。”

嗒嗒离开的脚步声响在耳边,陆知书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舒很快返回了,随她一同来的,还有两个狱警,狱警将牢门打开,哼了一声,说道:“你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陆知书听她念叨了一路。她念叨来念叨去,少不了在末尾加上一句“愚蠢”。

见陆知书不说话,舒舒停住脚步,身后的陆知书因为视线不大好,冷不丁撞上她的后背,陆知书顿住了,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佚名这个署名只是在不方便亮出身份的时候用的吗?”舒舒望向他,“世界上那么多署名‘佚名’的作者,哪是那么容易就抓到我的?”

陆知书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佚名”背后还有这样的讲究,在舒舒的注视下,他有些难堪,绕过舒舒想要往前走。

“喂,你是喜欢我吗?”

陆知书在一瞬间僵住了,他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迈开如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继续前行。

舒舒小跑到与他并行的位置,她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打湿了薄薄的刘海,她说道:“我也喜欢你。”

这下陆知书是真的走不动路了,他愣在原地,许久才问出一句令舒舒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时候?”

“……”

舒舒单手握拳,咳了咳,好掩饰自己此时的尴尬:“你给我拍照手不停地抖的时候。”

陆知书哦了一声,场面一时陷入尴尬,陆知书试图找话缓解这尴尬:“那我比你迟,我是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才喜欢你的。”

“……哦。”

4

“后来呢?”

回到现实,祖父呼出一口气,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舒簌的脑袋:“很晚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舒簌只好扶着祖父往回走,等安顿祖父睡着后,她才回到卧室,往浴缸里放了一池热水。她躺在浴缸里,玫瑰花的精油香起了安眠的效用,浴室里氤氲的热气使她更加困倦。

待泡完澡后,舒簌裹上浴巾往卧室走,在路过书桌时,她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张照片,下意识地,舒簌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很老旧,背面写着“祖母”这两个字。

是祖母吗?

舒簌不认识照片里的女孩,只隐隐觉得她和自己或许有某种关联,但具体是哪种关联,舒簌一时记不起。

她放下照片,想着记忆好像越来越差了,明天一定要找到祖父,让他说完那个故事。

她入睡得很快,也就没发现有人逆着光朝床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人蹲在床前微微弯下身子,待一切检查都完成后,才比了个手势,示意出去再说。

甫一走出房间,陆知书就压低了声音问:“林医生,她怎么样?”

“心跳、血压都正常,不过阿尔茨海默症是不可逆的,她的记忆会越来越差,逐渐会出现失语、失认的情况。”

“对了,还有你说的她总是想要听完那个故事,那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不想忘却这段往事,但患者没有办法通过自己的记忆完整地呈现出那些过往,所以就要借助别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了。”

陆知书撑着拐杖,眼中有些酸涩:“这我是知道的,她已经连续九年这个样子了。”

“啊?”医生想了想,“伯父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之前师父家里的档案貌似有记录过伯母的病情。”

陆知书苦笑了一声,在送走了医生后,他重新拄着拐棍来到了舒簌的窗前。

他坐在床边,就着月光一遍一遍描绘着舒簌的眉眼。

没错,舒簌就是舒舒,舒舒就是舒簌。

他和舒簌走过了五十五个年头,将要过完这一生时,舒簌却不记得他了。到后面,她下意识地以为她还是一二十岁的少女,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他的祖父。而陆知书为了配合她,几乎每天都要陪她演这么一出出戏。

不知过去多久,东方也露出了鱼肚白,陆知书揉着酸麻的双腿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舒簌,才慢悠悠离开了。

舒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眯起眼睛,关于昨天,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舒簌颓然起身,视线扫过一个粉色的本子,她抬手将本子捞了过来,翻开第一页,发现竟然是个小说故事。

——祖母说最先爱上的那个人总要吃亏的,她一直计较着自己是先爱上的那一个,而每每这时,祖父都会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要永远相信,我爱你胜过你爱我。”

故事在这里停止,舒簌来回翻了几遍,终于确认这是个自己没写完的故事,虽然她不记得这个故事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舒簌抓着本子往外走,看见过路的保姆,高声问:“看见我祖父了吗?”

5

陆知书被找到的时候正在研究棋盘,舒簌两手盖住了棋盘上的棋子,央求他说出故事的后半段。

陆知书放下棋子,刚准备重新说故事的开头,就被舒簌打断:“不是这里,你昨天说到了祖母开始往你家里跑,经常给你带一些上好的膏药、补品之类的。”

陆知书看向舒簌,目光里有一丝期冀:“舒簌?”

舒簌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这笔记本上都记着呢,我不会忘的,您尽管往下说就是了。”

陆知书自嘲似的笑了,他的目光变得深远。

进入回忆,故事又开始了。

在他受伤后,舒舒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往他家里跑,等到他伤口痊愈的那一天,舒舒却不再来了。

陆知书知道她是被她的父亲限制住了,舒父觉得老往外跑的女儿令他面上无光,索性开始替舒舒挑选最为合适的丈夫。

舒舒一向厌恶旧派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表面上顺应着父母,答应去往北街新开的咖啡馆与那个被她父母挑中的男孩相亲,实则确是为了躲避开父母。

舒舒一路跑到了陆知书的家里,她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香港的陆知书。

陆知书挡住身后的皮箱:“你怎么来了?”

舒舒仰起脸,问:“你是要去旅行吗?”她伸手抓住那只皮箱,“带上我吧,好吗?”

心跳乱了节拍,陆知书想起她的父亲派人来到他家说的一番话,突然又退缩了。

在这样的乱世里,他保护不了她,就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见他不说话,舒舒换作双手握住皮箱,哀求道:“带上我吧,好吗?”

陆知书到底是无法拒绝她,再开口时,他眸中的迟疑、颓废和退缩也都消失了:“好。”

在陆知书答应后,舒舒催促着陆知书去买票,在陆知书将要出门时又不放心地跟上:“算了,还是同你一起去吧,买了票咱们就走。”

买到的船票是当天夜里的,舒舒手里攥着两张船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去了上海之后呢?”

还没等陆知书回话,她就已然规划好了:“之后再去金陵,再之后就去长安,好吗?”

陆知书也笑了,他摸了摸舒舒的脑袋:“好。”

轻微的呼噜声打断了陆知书的回忆,他过偏头,看见舒簌已经睡着了。

睡梦中的舒簌还咂了咂嘴,陆知书失笑,他没有停,只是抓紧了舒簌的手,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

之后他和舒簌一起走了许多地方,也拍了许多照片,但好景不长,在一次野外露宿时,醒来的陆知书再也没看见舒簌。

6

在他四处寻找舒簌时,舒家的人出现了,舒父让其中一个人带给陆知书一句话。

那句话的大致意思是舒簌玩够了,所以她选择了不辞而别,并且感谢了陆知书在这一段时间里对舒簌的照顾。

陆知书凝神注视着舒家的人远去,他木讷且沉闷,没有听见舒簌亲口说出要离开他,他就不信。

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香港,一路打听着关于舒簌的事情。

他听闻舒簌就要订婚了,订婚典礼定在了三月初三。

三月初二时,陆知书特意去举行订婚典礼的场地附近踩了点,他赌舒簌一定会逃出来。

三月初三时,舒簌假装顺从,在母亲对她放松了警惕后,提起裙子朝着侧门跑去,侧门没什么人会来,是逃跑的最佳路线,她在赌陆知书会来接应她。

陆知书远远就看见了舒簌,他手下握紧了木棍,一鼓作气敲晕了两个守门人。

他朝她伸出手:“快来。”

这一次的陆知书有备而来,他提早买好了船票,而船会在一个小时后出发。

等陆知书拉着舒簌跑到码头时,轮渡已经要开了。他们拨开拥挤的人群,赶在轮渡开走之前跳上了船。

他们看着彼此,一同笑了起来。

“我们真是傻,有车不坐偏要跑着过来。”

陆知书满脸写着认同,他们携手并肩走上甲板,落日的余晖给广袤的天地添了些许暧昧的颜色,陆知书低头吻住了舒簌。

他与她额头相抵,眸中的笑意也更加真切。

“你今天很好看。”

舒簌挑了挑眉:“哪里好看?”

陆知书想了想,道:“纱裙好看,人更好看。”

舒簌扯着唇笑了,她搂住陆知书的脖颈:“正巧我穿着订婚的裙子,不能浪费它,”她踮脚亲了亲陆知书,“我想嫁给你。”

饶是知道舒簌是个心底不会藏秘密的人,陆知书还是惊住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怕会委屈你。”

“不会。”舒簌又踮起脚尖亲他,她的身高不够,只能亲到他的唇角,陆知书一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不要后悔,陆太太。”

他们在甲板上完成了那个潦草的婚礼,天地为证,日月星辰为伴,她成了他的陆太太,他则成了她的丈夫。

现实中的陆知书一口气说完,故事到这里结束了,结尾总是完美的。

可是听着故事的舒簌已经睡着,北风呼啸而来,陆知书拿起搭在摇椅上的马甲外套给舒簌盖好,哪知舒簌却在这时醒来了。

她神色迷茫:“你是谁?”

“陆知书。”

舒簌似是在努力回忆脑海里有关陆知书的人和事,但却寻觅不得,她满怀歉意地笑了笑:“不记得了。”

7

从那天听完故事后,舒簌不再嚷着要听故事,她的病症日渐加重,连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舒簌已经不记得所有人了,她成日坐在医院的床边往窗外看,口齿不清地说:“舒舒,舒舒。”

正在整理病房的陆知书闻言愣住了,他回过头去看,舒簌还在小声重复“舒舒”

陆知书弯腰蹲在舒簌面前,他伏在舒簌的双膝间,眼泪濡湿了她的长裤。

只有他才会喊她舒舒,那是他给她取的昵称,舒舒不想忘记他,她在提醒自己,自己是舒舒。

舒簌茫然地看着陆知书,陆知书抬起头来,挤出一丝笑:“想听舒舒的故事吗?”

陆知书找出他给舒簌拍过的所有照片,他试图唤醒舒簌有关自己的一丝记忆,但故事说了很多遍,舒簌到底还是想不起陆知书。

就在陆知书快要绝望的时候,孙女陆焰抱了一箱的零碎物品跑来医院,里面多是些笔记本,那些笔记本里面,混进了一本书。

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那是陆知书送给舒簌的书。

陆知书随意地翻开了书,里面有一段被标注上记号,旁边的空处甚至誊抄了一遍。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陆知书合上书本,他想,这段诗如果反过来,倒更适合当下的自己和舒舒。

他放下书,又去翻看那些笔记本,无一例外的,每一个本子里,都写着陆知书和舒簌的故事。

有些故事只开了个头,有些故事已经写完,还有些故事只写到一半。

这是患病之后认知只停留在少女时代的舒簌写的,她患病已有九年,九年来她在清醒与混沌的交替中度过,唯独坚持下来的就是记录舒舒和陆知书的故事。

陆知书不再去看:“你的祖母什么也不记得了,这些也不会管用。”

他嘴里说着不会管用,实际上却每天在舒簌的耳边和她提起过去。

一年又一年,舒簌还是只会懵懂无知地喊着“舒舒”,陆知书还是会一遍一遍地说起过去。

舒簌病重的那一年,陆知书不再勉强了,他仔细替舒簌梳好辫子,叹气道:“算了,你记不住的,我替你记住也是一样。”

舒簌伸出手,指着床头柜上随意摆放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陆知书和舒簌的合照,舒簌摩挲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喃喃道:“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舒簌抱紧了那张照片,眼泪落了下来。

陆知书却笑了,虽然他的妻子不再认识年华老去的自己,但却记起了年轻时候自己的样子。

他替舒簌别好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目光也沾上了柔情:“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幸福。”

8

在祖母离开后不过三年,祖父也离开了。

我曾听老人家说,若是一方离开,只要另一方撑过了三年,接下来就会长命百岁,但大多数老人撑不过那三年,祖父也是。

他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漫出细碎的光:“你的祖母是个很好的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大胆奔放真的吓到我了。”

我静静聆听着,脑海里倏忽闪过几个画面,似乎对祖父为何一直自欺欺人地美化那段往事的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祖父沉浸在往事里,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久远,他说:“好在我和你祖母足够相信彼此,不然也走不到今天。”

我张了张口,许久才艰难地说出那句话:“祖父,祖母相信你,你却不相信她,你始终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想里……”

原本还沉静的祖父忽然呜咽着哭了起来,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是的,是的,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愿去面对那个曾经想放弃舒舒的自己。

时间回溯到六十年前,舒簌将要和旁人订婚的那一天。

在面对舒簌的感情时,陆知书从来都是胆小怯懦的,他并没有如他所说的一般和舒簌彼此相信,舒簌信他,但他却不相信舒簌。

因此在舒簌消失后,陆知书痛苦了很久,他一面斥责自己不应该不相信和舒簌的爱,一面又因为两人的云泥之别而逼着自己去承认舒簌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最终,陆知书还是偷偷回到香港,他躲在明天会进行订婚典礼的场地附近,心中被难平的感情填满。

典礼快开始的时候,陆知书跑去侧门,他本想隔着远处看一看舒簌,却没想到她会提着裙子跑出来。

他朝她伸出手:“快来。”

舒簌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搭上陆知书的手:“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握紧了那只手,也仿佛在此刻,他才决定不再懦弱,舒簌都这样坚定了,他有什么好退缩的。

他果真带她离开了舒家,他买票时鬼使神差多买了一张船票,使他们顺利离开了香港。

他们在轮渡上潦草地举行了婚礼,也在轮渡上,陆知书俯身吻住他的新娘,沉声道:“不要后悔,陆太太。”

说不要后悔的是他,但最先后悔的,也是他。

9

轮渡靠岸的那一天,一向晴好的天也转为阴。

舒簌完全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她抱着陆知书的胳膊,一路说个不停,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新生活的向往。

终于,她视线里闯入两道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压下话头,慌乱地捏紧了陆知书的手指:“往回走,快往回走。”

陆知书不动,只静静地看着她:“舒簌,你该回去了。”

舒簌瞬间如坠冰窖,她摇头:“是你说不要后悔的”又瞪着他,嘶吼地重复道:“是你说不要后悔的!”

陆知书别过脸不去看她,脑海里不断闪过舒和对他的警告。

“你两次拐跑我的女儿,我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你要在轮渡靠岸后,离开舒簌。”

“按我说的那样做,不然小心你那个寡母。”

舒和的话毋庸置疑,陆知书带走舒簌之前所建立的心理防线也在那一刻被击溃。

他回过神来,一根一根掰开舒簌的手指,而后在她无法相信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看他走远,舒簌心如死灰,她用尽所有力气挣脱开那两个人的禁锢,跑向了海边。

她看也不看陆知书一眼,只闭着眼纵身一跃。

舒簌不敢相信她爱的人会这样懦弱,那时她想,生活真是糟糕透了,哪怕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更糟糕了。

在目睹舒簌决然地跳了下去后,陆知书也崩溃了,他紧接着跳了下去。

好在救援及时,舒簌在医院里昏睡几天后,生命体征也逐渐趋于稳定。

她不再记得陆知书的背叛,但除却那件事,其他的她记得比谁都要清晰,所以每次陆知书来医院时,她都会紧紧抓住他的手,问:“新家找好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和你一起布置新家?”

“快了,就快了。”

陆知书每次都会这样回答,真的等到舒簌出院的那一天,他却离开了。

他前往上海当了兵,摆弄艺术的双手最终握住了枪杆,他咬着牙一路往上爬,因为只有当兵混出些名堂,他才可以获得舒家的认同,给舒簌更好的生活。

艰苦的行军岁月里,他一条腿残废了,但也换来了一等军功和一套分来的住宅。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好,舒簌生下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后来孩子们长大,舒簌却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陆知书知道,舒簌的阿尔茨海默症和当年跳海脱不了关系。那时,金发碧眼的洋人医生皱着眉道:“她的颅内始终有血块,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是没有办法干预血块的恶性生长的。”他拍了拍陆知书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好在创伤很小,只要平时生活上多注意一些,还是没事的,顶多步入老年的时候忘性会大一些。”

也确实如当年的洋人医生所说,舒簌在六十岁那年,就经常忘记事,更在六十七岁那一年,确诊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10

“你说,你祖母会怪我吗?”

在祖父颤抖着问出这句话后,我忽地想起曾经不小心窥破的祖母的秘密,我弯下身去:“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我走出医院,直奔老宅,等再次赶到医院时,却收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他的眼角凝结着一滴未落的泪,我不知道他在临终前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有医生用平静的口吻宣布:“32床,死者是自己拔下氧气管的,死亡时间是夜里两点三十分四十五秒。”

我突然想起,祖母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

我捏紧了手中的日记本,也因此才有了一些真实感,才反应过来祖父是真的离开了。医生要推走祖父,我忙拦住他们,祈求道:“再等一等,再等两分钟就好。”

我抖着手翻到祖母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哽咽道:“知书,我那时候只是假装失忆,是为了你能够不再有心理负担。但是我现在,好像脑袋真的有点真的有点记不清事了呢……所以我想在我还清醒的时候跟你说这些,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写在这里了。”

“我不怪你了,真的。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看到这本日记,想必我已经离开了。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很遗憾,但我离开后,你一定不要难过,因为以后你看到的每一道光、每一颗星,都是我的模样。”

念完最后一句话后,眼泪也汹涌而至:“这是祖母的答案,你听到了吗?”

有医生拉开我,在这一刻,我不禁想起祖父生前总爱絮叨,他絮叨的都是些散碎的往事,那时我嫌烦,如今才明白,他是怕自己同祖母一样忘记那些事,因此才每日每日地说,好提醒自己:他还在替舒舒记着他们的过去。

我离开了病房,医院的外面风很大,我裹紧了风衣,闭上眼睛想:祖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如今不再懦弱,却再也不知道祖母的心事了。

他再也不会知道,祖母原谅他的背后,是多少爱意的堆砌。

他只是带着自己无尽的歉意和二十五岁时想放弃她的那个瞬间走了。

他又可以和祖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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